甲年常年期第十三主日---重整一切的爱

 

玛窦10:37-42

耶稣的这些话令人不安。首先，让我们诚实面对这一点。它们与我们素来所受的教导——那位欢迎孩童、论及空中飞鸟的温良救主——截然相反。在这里，祂突然谈到恨，十字架，丧失生命。多年以来，我一直试图软化这些经文。我曾对自己说：耶稣所说的话，不可能真的是祂所说的那个意思。或许，祂是为了效果而夸大其词。事实上，祂肯定不希望我爱祂，胜过爱我的母亲，我的孩子。可是，福音经文并没有要求我使这些经文变得令人感到舒适。祂要求我们聆听。

每当耶稣谈到少爱父亲和母亲，祂不是要求我们变得冷酷。祂不是要求我们变得冷漠，抛家舍业的冷血动物。我曾见过有些人真的这样做  ——  他们以一种自以为义的态度，背离了家庭责任 —— 我也看到其留下的疮痍。这不是耶稣的本意。恰恰相反的是：祂是在警告我们要提防那种将美好之物变为终极之物的微妙而可怕的危险。我们的家庭是美好的。我们的孩子也是美好的。我们的父母也是美好的。可是，他们都不是天主。当我们把他们摆在只有天主才能占有的位置时，我们没有多爱他们，而是少爱他们。我们要求我们的配偶给我们彻底的安全感。我们要求我们的儿女绝不会我们存在的意义，我们要求我们的父母给我们身份。他们没能满足我们 —— 他们一定不能 —— 我们就会怨恨他们。这就是错置之爱的隐性暴力。耶稣要求我们把爱祂放在首位，不是因为祂是一个嫉妒的暴君，而是因为只有扎根于绝对者的爱，才能真正爱那相对者。当我首先爱天主时，我就不再要求家人成为我的救世主。我可以爱他们本来的样子——破碎的、美丽的、有限的——而不必承受期待他们无限的沉重负担。

我曾亲眼看到过这爱的代价。在中国，我曾探访过许多耶稣会传教士的公墓。在那里安葬着五十多位神父，其中许多神父只有三十多年。他们离开法国和欧洲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再也看不到他们的父母。他们再也无法拥抱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再也无法在他们所爱之人时陪伴其左右。他们做了一个选择 —— 一个令人恐惧，美丽和不可能的选择 —— 他们把天主摆在一切之上。站在这些坟墓中间，我感受到耶稣所提要求的重量。这不是隐喻，也不是令人舒适的抽象概念，而是血肉之躯的现实：这些人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走出他们的城镇，再也不回。他们不是恼恨他们的家庭。他们爱他们至深，以至宁愿把他们托付给他们更信赖的天主，比起陪伴他们的自己，更值得信赖的天主。这就是重整一切的爱。这样的爱，不执着，而是放手。

随后，十字架来了。“凡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随我，不配属于我。”我们把这词驯化了。十字架形状的珠宝，我们墙上的十字架。在我们祈祷卡片上的十字架。我们忘记了：十字架曾是令人感到恐惧的刑具。罗马帝国以十字架宣告：这就是抗拒之人的下场。那是公开的，羞辱性的，极度痛苦。耶稣谈到要背起十字架的时候，很多人眼前浮现出来的景象，是被判刑的人踉跄走过街巷、钉子刺入血肉、缓慢窒息而亡的画面。背起十字架，意味着你被判刑。意味着你走出你自己的城，深知永不再返。意味着：你和你的过去，你的安逸，你精心构筑的生活决裂。如果我们诚实，我们中间，大多数人都不想要有这样的信仰。我们想要的信仰，是一种与我们世俗安逸并存的基督信仰。我们想要给生活添加耶稣，不减去任何东西。十字架并非如同它的形状那样是加法，而是一个减法。它剥离一切并非事物本质的东西，给我们留下无法被剥夺的东西。问题在于：我们是否会有十字架，而是在于：我们是否愿意背起它。

然后，美妙的是：语调发生了改变。耶稣从殉道这一惊人的崇高境界，转而诉说一杯凉水所带来的绝对朴素。在这里有温柔，有怜悯。耶稣深知，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并不都是戏剧性的受难。我们的大部分生活都生活在日常相遇的平凡空间。天主的国，恰恰是在这微不足道的款待之举中扎根生长。一杯凉水。在古代近东，水就是生命的本原。给旅客，陌生人，或一个“小孩子”一杯凉水，就是对那人身份的深刻认同。这就是在说：我看到你，我在意你。我关切你的口渴。我曾亲眼看到过这样的款待。我曾在迪拜留意到：当地的许多富人都会在他们筑起的围墙外设置一个冷水龙头。从龙头路过的劳工，旅客，陌生人，可以随时在这龙头面前停下饮用。在旷野中，水意味着生命。沙漠酷热难耐，干渴难熬。可是，在这沙漠一个简朴的怜悯之举。在这里有一个水龙头，有凉水。免费提供。富有的人无需这样做。法律没有要求他们这样做。可是，他们明白福音尝试教给我们东西：一杯凉水可以承载永恒的份量。在那片匮乏之地，慷慨不是选择，而是生存。墙外的那个水龙头，是安慰的微小十字架，是对囤积本能的微小否定。这是以最平凡的方式显出的十字架。

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呼宏大姿态的世界。我们用数字和能见度来衡量影响力。我们想改变世界，但懒得留意那些坐在我们面前的人。恩宠的经济运作遵循着完全不同的法则。天主没有要求我们在明天早上之前拯救世界。祂要求我们今天留意那个口渴的人。在中国的传教士献出了生命 —— 那是我们难以理解的英雄壮举。但是，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蒙召去做这样的事。我们蒙召去到那在墙外的水龙头。我们蒙召去做那些简单，平凡的事：就是留意那些口渴的人，消解他们的口渴。耶稣说：当我给这些卑微的人一杯凉水喝，当我做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在接纳祂。这简直太简单了。然而，正是这简单，使之如此深邃。

这杯凉水不仅仅是一杯凉水。这是在简朴姿态中的永恒。它是小到足以握在我们手中的十字架。它是重整万有的爱，从我们流向这个干渴的世界。

让我们不要匆匆略过今天福音中的难解经文。让我们坐在紧张的气氛中。让我们问问自己：我被召叫去安装怎样的慈悲之水？我被召叫去留意怎样的干渴？我们给出的水，正是我们将要领受的水。我们丧失的生命，正是我们将要找到的生命。